法訊專欄

然而，法院檢視其偵查中的供述內容後認為，被告對於本件證券犯罪的主要部分，有時回答「不記得」、「忘記」，有時則行使緘默權，並沒有對犯罪主要事實為肯定的供述。最高法院因此認為，被告並不符合「偵查中自白」的要件。

二、爭點

本文聚焦在本判決的爭點之一：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5項所稱的「偵查中自白」，究竟必須承認到什麼程度？被告如果承認部分客觀事實，卻沒有承認自己具有犯罪的主觀犯意，是否仍然可以主張已經自白，進而要求法院減輕其刑？

三、證券交易法之規定及最高法院論理

在深入討論之前，我們須先看到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的自白減刑規定。析言之，證券交易法第171條規定了重大證券犯罪的刑度，例如違反證券交易法第155條操縱股價、第157條之1內線交易等罪，將面對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得併科新臺幣一千萬元以上二億元以下罰金之刑罰（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1項）；而若因犯罪獲取之財物或財產上利益金額達新臺幣一億元以上者，更得對被告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，得併科新臺幣二千五百萬元以上五億元以下罰金（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2項）。

不過，為了節省司法資源、快速釐清真相，並鼓勵被告悔改自新，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5項另規定：「犯第一項至第三項之罪，在偵查中自白，如自動繳交全部犯罪所得者，減輕其刑；並因而查獲其他正犯或共犯者，減輕其刑至二分之一。」給予了被告自白減刑的機會，被告便有機會以此有效降低其刑度。

但問題也就出在這裡：什麼才叫做「自白」？本案被告承認自己認識其他共同被告，算不算自白？承認帳戶是自己提供的，算不算自白？承認確實進行過特定股票交易，但否認自己有操縱股價的意思，又算不算自白？

最高法院本件判決，就對這個問題提出了相當明確的標準。首先，最高法院指出，自白是對於自己犯罪事實的「全部或主要部分」為肯定供述。更重要地，最高法院進一步說明，所謂犯罪事實的「主要部分」，必須以供述包含主觀及客觀的構成要件該當事實為基本前提。因此，如果被告只承認部分客觀事實，並不當然等於自白。

進一步說，被告雖然承認自己在客觀上確實有從事某些行為，卻仍然否認具有犯罪的主觀意思，甚至為了爭取較輕的罪名或無罪，而對犯罪事實避重就輕、遮掩真相，就與自白減刑制度希望鼓勵犯罪行為人自白、悔過，並使刑事程序儘早確定的目的不符。也因此，本案被告雖然曾經承認認識其他涉案人，但對於真正涉及證券犯罪的主要事實並沒有為肯定供述，因此不符合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5項的自白減刑規定。

四、分析

本件判決最值得注意的地方，在於最高法院明確指出：證券交易法上的自白，不能只承認客觀事實，主觀犯意同樣是自白的重要內容。例如，被告承認證券帳戶是自己提供的、股票確實是自己下單的，甚至承認曾經按照他人的指示進行交易，這些都只是客觀事實。如果被告一方面承認客觀事實，但接下來仍然主張：「我不知道他們在炒作股票」、「我只是幫忙下單」、「我不知道這樣會拉抬股價」，就可能代表被告仍然否認犯罪所需要的主觀犯意。依照最高法院在此判決立下的標準，這樣的供述未必能夠構成第171條第5項所稱的「自白」，那也就沒有減刑規定的適用。

這也使證券犯罪案件的偵查辯護變得更加困難。被告當然有權在偵查當中保持緘默，也有權爭執自己沒有犯罪故意。如果案件本身確實存在主觀犯意、共同正犯或其他構成要件上的爭議，自然不能為了取得減刑而草率承認犯罪。

但另一方面，如果案件證據已經相當明確，被告希望利用證券交易法的自白減刑規定，卻又只願意承認部分客觀事實，對於主觀犯意始終採取模稜兩可的回答方式，最後就可能既沒有成功爭取無罪，也沒有取得偵查中自白的減刑利益。

五、律師建議

如何自白、何時自白，以及究竟應該承認到什麼程度，始終是刑事案件偵查階段相當困難的問題。尤其依照本件最高法院判決所採取的標準，證券交易法第171條第5項的「自白」並不是承認幾項客觀事實即可。被告如果希望取得自白減刑的利益，原則上必須對犯罪主要部分，包括主觀及客觀構成要件事實，都為肯定的供述。

然而，這也不代表所有被告都應該立即認罪，尤其是一旦認罪，未來想翻供改稱無罪，在策略上並非是明智的選擇。究竟應該爭取無罪，或是在證據相對不利的情況下完整自白並爭取減刑，本來就是刑事辯護策略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。如果一方面希望保留無罪抗辯，另一方面又希望取得自白減刑，而對主觀犯意採取模稜兩可、避重就輕的回答方式，依照本件最高法院的見解，反而可能落得兩頭空。

因此，在涉及證券交易法等重大刑事案件時，被告在偵查的過程中，都應與律師保持密切地討論現有證據、可能成立的犯罪構成要件以及自白可能產生的法律效果，再決定最適合的偵查辯護策略，而不是等到案件起訴後，才回頭思考偵查中的回答是否已經構成法律上的「自白」。

法律聲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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